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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:繁花似锦 时间:2018 点击:15343 回复:2699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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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程开甲 时间:2018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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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醒来,苏实的头便开始隐隐作痛,这是他多年来的老毛病。说句心里话,如果哪天不疼,他其实还是挺不适应的。他想再贪睡一会儿,但是理智告诉他不行,因为时间已经不多了。现在的时间是七点整,按照惯性,他穿衣起床,洗脸刷牙,开始一天的行程。 七点十分,他准时走出家门。下楼的时候,他在想今天是几号。像全天下的女性一样,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,是他的痛点。比如说,8号,12号,17号,22号,23号,24号,28号。还好今天是6号,他舒了一口气,从楼道里推上电动车。 秋天的风有些冷,他下意识地拉了拉上衣的拉链。阳光从楼群的缝隙里蹿了出来,像个不经事的少年。苏实的早饭很固定,是一家包子铺的两个包子。他经常骑着电动车,边走边吃。阿玲曾经跟他说过,这样的习惯很不好,会伤身体。但现在的问题是,时间不容许他坐下来吃。如果他气定神闲地坐在餐桌上吃,他的上班就会迟到。迟到一次罚款五十,这相当于五十个包子,够他吃二十五个早晨。当然,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,他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窘迫。面子问题,在中国永远都是头等大事,更何况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,在他的心里还是想维系读书人的体面。 在路上,他听到前面两个骑电车的年轻人在讨论着明天去哪玩,因为明天是星期六。他苦笑着,一个加速甩掉了那两个年轻人。对他来说,星期六和星期一没什么两样,他每天都是重复这样的生活。刚开始他有过埋怨有过抵触,但慢慢地,他就像推磨的驴子那样,不需要牵引,也不需要抽打了。时间是一把杀猪刀,无情地、狠狠地宰掉了一个有为青年。是啊,谁没有年轻过,谁没有过雄心壮志,对了,有一个词叫什么来着——梦想,就是他妈的梦想。苏实这时真的很想对着天空大叫一句:去他妈的梦想!但这时总有一个声音在他的心中响起:你再也不是那个苏实了,你变得麻木不仁,你变得庸俗不堪,那时的你已经死去。 让时光退回到七年前,那时的苏实还算是个文艺青年。书没读多少,但文艺范倒是十足。具体文艺范是个什么样子就不多说了,你可以想象,但现在的苏实已完全不敢想象。在大学的四年,苏实那绝对是个风云人物,吹毛求疵、舞文弄墨。在大学的第一堂课,老师让轮着自我介绍,自我介绍无非就是说姓甚名谁,从何处来往何处去等等之类的废话,说了没人会记住。但苏实的话让大家都深深的记住了,他不落窠臼,简洁明了。他说,我是为振兴中华文学才读书的。说完,苏实便心安理得的坐下了。这句话把当场的所有人都镇住了。过了好一会儿,老师才说,哎,那个同学,我是来问你叫什么,你的名字这么长吗?苏实站起来又加了一句,哦,不好意思啊,我呢就这么一说,你哪也就那么一听,别当真哈。说完,笑声雷动。 七点五十,苏实准时到达单位。苏实在县城住,工作单位所在的小镇离着县城三十多里路。苏实像往常一样,把电动车推到宿舍,然后插上电源,给电动车充电。两年来,苏实天天如此。不管怎么说,苏实还算有一份体面的工作,在镇上的银行上班。 或许是成天跟数字打交道的缘故,苏实变得越来越谨小慎微。2854.19,这组数字苏实再熟悉不过,苏实每天都为这个数字战战兢兢,如履薄冰。2854.19,这是苏实每个月房贷的按揭数,为此苏实觉得每个月都要被揭去一层皮。虽说在银行上班,但苏实每个月发到手才三千多块,效益好的月份也就四千。这几年总是会看到银行暴富的新闻,报纸上说银行的平均工资有多高多高。苏实每次看到这样的新闻都会撇撇嘴,所谓外行看热闹,内行看门道。比如说吧,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年薪三十多万,而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基层员工年薪四万来块;但是一平均这个数字立马翻倍了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真是应该感谢领导,本来还在贫困线上挣扎,但是让领导的光辉这么一照,就立马步入小康社会了。当然,这个念头一闪而过,苏实也只是想想,然后露出苦涩而无奈的微笑。三年过去了,苏实升迁无望,尤其是阿玲走后,苏实已不再把升迁放在心上了。 对了,你可能已经猜到了,阿玲是苏实的女朋友,但在一年前分手了。他很爱她,她也爱他,但还是分手了。他们的分手,无关乎爱情。这是苏实所不愿提起的事情。他觉得他对不起阿玲,阿玲跟了他五年,她把她青春最美好的时光都给了他,而他却什么也没能给她。她为了他抛弃了大城市的优裕生活,甘心随着他来到这个小县城,一开始他们连住的地方都没有,他们只能蜗居在职工宿舍。而宿舍又是90年代的老房子,夏天潮湿,冬天阴冷。但阿玲都忍受了,为了他。那时的苏实也心高气傲,他本打算着一年一小跳,三年一大跳,但那只是他的一厢情愿。 2 苏实所在单位十个人,这在乡镇上算是一个大的网点。三年的时间,这里的领导换了两任,干活的员工也都调了个遍,唯独苏实还待在这里。阿玲陪他在这里住了一年,这里远离了大城市,没有了喧嚣,但是却被孤独和单调所取代。阿玲是城里长起来的孩子,她完全不适应这样的生活。她想找些事情做,但是在乡镇上始终都没有找到合适的事情。她成天窝在屋子里,大门不出,二门不迈。只有在苏实下班的时候,她才陪着他出去走走。虽说叫乡镇,但是只有一条勉强像样的街道。苏实的单位在一个村子的老街上,这里唯一可以称道的,或许就是环境不错。村子周边被规划整齐的田野环绕,不管春夏秋冬,都绿意盎然。 八点整,开始进入办公室,打扫卫生,签到和晨训。晨训是最痛苦的,比上学时的早操还痛苦。上学时早晨起来跑个圈,那就锻炼身体。但是现在……就像今天,别的什么都没说,就说了三个字:拉存款。苏实在心里犯嘀咕,娘的,这才刚6号,就弄这个。说实话,苏实现在是真心干够了,他真想摔杆子走人,但是那个2854.19却把他死死地钉住了。他别的什么都不怕,每个月就怕这个。阿玲已经离开他了,他就剩下了这个。要是连这个也没有了,那他真的是什么都没有了。苏实心里很怕这个,这仿佛是他的救命稻草,是他的定心丸,苏实已经经不起失去,他怕他是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,他怕他接受不了这个现实。 八点半送走解款车,苏实的工作是从“您好,请问办理什么业务?”开始。在这个客户就是上帝的年代,丝毫怠慢不得。当然,在农村,客户群体多半是农民,其实,他们也不是太在意这个。苏实的父母也是地地道道的农民,在这个县区,但不在这个乡镇。他家所在的乡镇离这里还有七十多里路。要不是因为他的家乡并不比西部边远地区强,他可能也会响应国家的号召,西部大开发去了。年轻的时光啊,苏实每次想到这都会发一通感慨。他的热脸蹭了冷屁股,而且还被现实狠狠地抽了一巴掌。对他自己来说,可能还可以接受,但是他愧对阿玲,他对她不起。他许诺过要给阿玲美好的未来,要给阿玲幸福,但是他没有做到。 稀里糊涂或者是忙忙碌碌,熬到了下午结账的时间。从八点半一屁股坐到五点半,一天是这样过去,一月也是这样过去,一年到头都是如此。苏实对此早已经麻木了。本以为熬到下班就可以回家了,但是今天领导突然发话,加班催贷款。苏实在心里怒骂着,老子白天伺候上帝,晚上还是伺候上帝,真把我当孙子了啊。苏实心里很委屈,他的成绩没人看到,他的才华也没人赏识,反而是当牛做马干完这个又干那个。三年了,苏实真心失望了,对现实,也是对他自己。 “苏实,你不能改变环境,你为什么不能适应这个环境。”阿玲数落着苏实。 “环境?你要我适应的是什么环境?”苏实反驳。 “就是现在这个环境,苏实,你醒醒吧,你不要执迷不悟了,你拿镜子照照你现在的样子……”阿玲两眼含泪。 “我什么样子啦,季玲,我告诉你,我就是这个样子,我为了给你买这个房子,背了二十年的房贷,还透支了八张信用卡,我成天累的跟孙子似的,你还要我适应环境,我他妈的这还不适应,我整个一孙子了还他妈的不适应这个环境……”苏实咆哮着心中的愤怒。 “房子?给我买的?”阿玲嚎啕大哭,“谁稀罕!苏实我跟着你,难道就是为了房子?多少次,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,当初我们没有钱,可以不用买,我们可以租着住……”阿玲越说越伤心。苏实抱着阿玲,失声痛哭。苏实许诺阿玲,他会好好适应这个环境。他答应阿玲,他会改变的。为了挽回这段感情,苏实在不断的许诺。 往日的片段仿佛鹅毛大雪般在苏实的眼前纷飞,为了这件事情,他跟阿玲吵了无数次。其实,苏实也不是不明白,但是他真的做不到。苏实,不会说话,不会喝酒,不会讨领导的欢心。在同事的眼中,苏实安于现状,不求上进。三年了,苏实终于发现了:他实在是无力回天,而且分身乏术。他觉得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,居然一点用也没有;他曾经那些光辉灿烂的信仰全部崩塌,现实是如此的残酷,居然容不下他的任何幻想。 加完班,已是晚上七点钟了。从早上七点到晚上七点,苏实在心里想,这是过的什么日子,难道我这是卖身吗?苏实又在暗自抱怨着,三年的时间,除了委屈,就剩下了一堆埋怨。苏实原先可不是这样,那时的他也曾雷厉风行,桀骜不驯过。但如今,已面目全非。 3 小镇的夜晚,安详而宁谧。晚风暖暖的,苏实骑着电动车,在小路上悠然自得的行驶。路两旁的杨树叶子,沙啦啦地像是对他的欢迎。苏实停下电动车,抬起头望着满天的繁星。路两旁是成片的田地,刚收割完的玉米一垛一垛地堆在地中,空气里都氤氲着玉米叶子的味道。仿佛有一股强大的魔力,吸引着苏实走到了玉米地里。星光闪耀,微风和畅,苏实融化在这美丽的夜色里,他放下了心中所有的包袱,在玉米地又跑又跳,又喊又叫。 “苏实,你还记得我们的相遇吗?”吃过饭后,阿玲坐在沙发上发问。 “记得啊,怎么突然问这些。”苏实从厨房里出来,擦着手说。 “苏实,那时的你在课堂上风度翩翩,我完全被你吸引了。苏实,你还能回到以前吗?” 苏实愣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 “苏实,我们能谈谈心吗,我感觉你变了,你不跟以前一样了,自从我们有了这房子,你就一天天地变了,”阿玲抬头环顾这房子,突然莫名一笑,“苏实,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,我成天这样下去,我真是要快疯掉了。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少得可怜,苏实,我知道你累,可是我……我真的不愿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 苏实忙走过去,坐在她身边说:“怎么了,阿玲,我没有变啊,我还是跟以前一样爱你啊,阿玲,你这是怎么了啊。” “苏实,我说的不是这个,我们现在的交流,你自己说有什么,一整天都见不到你,晚上好不容易见到你,可是又没有多少话。苏实,你想过我的感受吗,我一天天地呆在家中,这样的日子我真的……我怕我真的过不下去了。” 苏实抚摸着阿玲的头发,爱怜地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他心里不知道该怎么把阿玲的话接下去,他想安慰阿玲,但是他无法说出口。苏实,你是不是真的变了,他在心中问着自己。 过了好一会儿,阿玲望着苏实说:“苏实,要不我们离开这里吧,你辞职,我们离开这里开始新的生活好不好?”阿玲的眼神充满了哀愁,像一口深邃望不到尽头的苦井。 “我们去哪?” “去我们初次相遇的地方啊,苏实,我们走吧,我不愿再看到你这样下去了,你总说明天会好的,可是明天在哪里?苏实,我们卖掉房子,一块离开这里吧。苏实,你总说要靠你的文章从这里走出去,可是你这两年来拿过笔吗?” 这一下说到了苏实的痛处。他的心在滴血。他的文章曾是他的一切,他把它看得比自己的生命都重要。是的,这两年来,他没有拿起笔,并不是因为他放弃了;反而是对它的珍重。他心绪不宁,他无法安安静静地坐在桌子前。他在大学有一篇没有完成的小说,写了三万多字,本以为以后有了工作慢慢雕琢,可是他做不到。他现在只能憧憬明天,只能期待明天——有足够的时间,有足够的精力。他一直心存侥幸,可能他升个小官或者调个岗位就有希望了。他好好工作,哪怕当牛做马,使劲干,拼命干,是期望有一天领导可以听得见,可以看得到。这是他现在所希冀的一切。 “可是,阿玲,你想过没有,我们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现在的一切,要是我们没有更好的去处,就暂时先这个样子,阿玲,相信我,明天会好起来的,会有希望的。”苏实诉说着他的担忧。 “苏实,你醒醒吧,”阿玲有些激动,大声说,“你不要执迷不悟了,都两年了你还做着明天的梦,要是能好起来,现在就好了,何必等到明天呢?你不要自欺欺人了,苏实,你睁开眼看看吧,我们没有钱,没有势,是不会受到重视的,你是有才,可是有什么用!苏实,你不要再坚持那些没有的了,现实一点吧。苏实,你回到以前吧,我不要你现在这个样子。” “阿玲,你也醒醒吧,”苏实捧着阿玲的脸,充满哀伤地说,“你不要总是沉迷于过去的梦了,那是以前,太傻太天真,阿玲,你现在还不明白吗,我是再也不可能回到以前了,我已经没有以前了……” 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阿玲突然挣开他的手,站起来大声说,“苏实,你以前明明说是可以回去的,你还是以前的你,你怎么回不去了,苏实,走吧,跟我走吧,我们不要工作,我们不要房子,我们什么都不要了,走吧,苏实,跟我走吧。我不要现在的你,我只要过去的你。” 苏实站起来,紧紧地抱着她。他知道他再也无法许诺了,他许的诺够多了,他们之间的裂痕已经无法弥补。苏实对阿玲充满了愧疚,他知道这段感情他应该放手了,他不能再眼睁睁地看着阿玲再跟着自己受苦。两年了,每次跟阿玲吵架,他都要许下一个诺言。每一个诺言,都可以使他们之间的感情维持一段时间,但同时也是埋下了隐患。苏实答应过她要好好写文章,但他实在无法总是写赞美诗;苏实也答应过她要主动适应环境,逢年过节该打点打点,但他实在无法迈开腿张开口;苏实还答应过阿玲他还会回到以前,他还是原来的他,但要给他时间。然而时间过去了,那只骆驼却再也无法站立,他挣扎着,挣扎着,直到被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。 4 晚上九点钟,苏实回到家中。他如往常一样,在开灯的时候,大叫一声:我回来啦。没有人回应,但阿玲忙碌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挥之不去。他是多么想随阿玲而去,但是他不能。他有他的苦衷。他的父母都已经老了,他是他父母的全部希望。在他的村子里,他有一份让全村人都羡慕的工作。他的父母都以他为荣,他们起早贪黑、含辛茹苦地打工赚钱,供苏实念书上学,为的就是这个。这么多年来,他的父母受尽周围人的嘲笑和讥讽。在他的青少年时光,他曾经无数次看到过妈妈的泪水。和他同龄的孩子,念完初中都没有往下念的了,但他的父母坚持让他继续深造。他的身上背负着父母的期盼,而现在已是苏实回报他们的时候了。 “其实,这里的夜还是挺美的,都两年了。时间过得真快!”阿玲在车上望着夜色说。 苏实对司机说:“师傅,开慢点吧。”夜晚正在这个小县城肆意蔓延。苏实望着阿玲,她的侧脸在灯光中明明灭灭。他感觉好久好久,他没有这么仔细而认真地凝望她了。阿玲生得这么美丽,跟着自己确实受委屈了,苏实在心中说,她一直是那么乐观开朗,可是这两年她过得一点都不快乐,苏实,你不会感觉不出来吧,放手就是对阿玲最大的爱。 “看什么呢?”阿玲对着苏实说。 苏实如梦初醒,忙说:“没什么。”他望着阿玲,阿玲露出她标志性的笑容,他想笑,但是眼泪却流了出来。 “苏实,你跟我走吧,我们一起走好不好?”阿玲梨花带泪。 苏实没有说话,他的心里很空。夜正浓,他的目光融化在小县城的夜景里。 他们久久地凝望着彼此,阿玲哭了,她的泪水在闪烁的灯光中时隐时现。 苏实也哭了,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。他太爱阿玲了,他太舍不得阿玲了。他们在一起,度过了青春的美好时光。五年啊,那是他桀骜不驯的年纪,那是她吐露芬芳的年华,他和她在最美的时光相遇。苏实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,他告诉自己,阿玲得到解脱,他应该高兴才是。 汽车驶出了县城,一头扎进黑夜的河里。有那么一瞬间,苏实仿佛回到了以前。那是他所羡慕的样子,才华横溢、洒脱不羁。在一个秋日的午后,他和她相遇在图书馆的阅览室。他们之前见过几面聊过几句,但都没有交心。而在这个阳光散漫的午后,他们终于无话不谈。 他说,你怎么在这里呢,中午不睡觉吗? 她说,我不困,想看看书,你呢。 他说,我也是,想看看书。 他看她一看,她看他一眼,都笑了。 那是青春里最美好的一朵浪花,多么让人神往! 晚上十点钟,汽车到达济南火车站。离火车出发还有两个小时,济南的夜昏黄而沉闷。这是苏实所热爱的城市,这里有他美好的回忆。只是这一次却有些伤怀。 “苏实,我们走走好么。”济南的夜辉煌灿烂,这是小县城所不能比拟的。到处人头攒动,熙熙攘攘。 他们在街上四处流浪,像寻找家的侯鸟。突然间,苏实觉得他不认识济南了,两年的时间她变了很多。记忆中那些熟悉的地方都不那么熟悉了。夜啊,济南的夜,你何曾知道我的忧伤,天上的星星你告诉我你是为谁而亮,为谁而生,为谁而死?!苏实对着天空,热泪盈眶。 相处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,时间不由分说地来到了十一点一刻。苏实说,我们往回走吧。阿玲点点头。阿玲的长头发在夜风中徐徐飘动,她姣好的面容突然像一面镜子,映照着苏实的惶恐与不安。苏实忙回过身,向车站走去。 “苏实,你看这像不像暑假时你送我的情形。”阿玲刻意露出她的微笑。 “像……”苏实嗫嚅道。 广播在催促着检票了。 阿玲一步一步向排队的人群走去,没几步她突然转过身说,“苏实,以后你要照顾好你自己。” “阿玲,你要看好你的包,你要多加注意。”苏实多么愿意相信这就是大学暑假离别时的情形,可是这个假期一旦开始就永远没有结束。 阿玲点点头,看他一眼,又看一眼。转身排队去了。 “在很久很久以前,你拥有我,我拥有你;在很久很久以前,你离开我去远空翱翔;外面的世界很精彩,外面的世界很无奈……”苏实旁若无人地唱着阿玲喜欢的歌曲。阿玲过了安检,停留片刻,一个转身消失不见了。 苏实傻傻地、静静地、呆呆地站在那里,时间的碎片纷纷然洒落在过往的人群身上。他突然跪倒在地,嚎啕大哭。这是他心爱的城市,但是它夺走了他心爱的东西。零点时分的济南,那么残忍;零点时分的济南,又那么温柔;零点时分的济南,既刺伤着他,零点时分的济南,又安慰着他。 5 十一点钟了,苏实坐在书桌前被纷乱的往事所打扰。他拿出泛黄的笔记本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阿玲娟秀的文字。他翻到那固定的一页,上面写着:每月8号,还信用卡9500元;12号,还信用卡8890元;17号,还信用卡主卡9200元,附卡1800 元;22号,还信用卡3000元;23号,还信用卡主卡8000元,附卡2000元;24号,还信用卡7000元;28号,每月房贷2854.19元。两年来,苏实每个月都在这些数字的夹缝中艰难生存,每天一睁开眼,首先想到的是2854.19,然后是这个月的工资,再后就是今天是几号,最后是该起床了。 苏实拿出酒杯,倒满酒,一口一口地喝着。阿玲走后,这是他固定的习惯。要是没有酒,他不知道这些漫漫长夜该如何度过。酒,成了他最后可以交心的朋友。苏实突然又很后悔,他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跟阿玲一块离开。他端着酒杯想,如果当初他们一块走了,也许现在他们在济南生活的很好。苏实笑笑,又想谁又知道答案呢,或许他也会怀念以前。苏实关掉台灯,在黑暗中冥思苦想,夜,你能告诉我答案吗?他伸出手对着远方握了又握,阿玲,你现在还好吗,我很想念你。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,苏实躺在床上,却辗转反侧,不能入眠。他的头疼得厉害,他用双手按着太阳穴揉了又揉。这个时候,是苏实最痛苦的时刻。他偷偷地哭泣,没有人了解他的伤悲。阿玲走后,他的心彻底空了。他感觉他随时都会垮掉,他这些年的信仰没有了,他追求的梦想也没有了,他活着的支柱也没有了,什么都没有了,现在就剩下了这身皮囊,一副面具。就在这心烦意乱的时刻,楼上的那对男女在床上翻滚着缠绵,那女的叫声断断续续、时隐时现。 苏实爬起床,摸黑又喝了一杯酒。阿玲,曾是他的一切;阿玲走后,酒又成了他的一切。但是,酒无法代替阿玲,酒并不是阿玲的替身。他非常想念阿玲,他想迫切地见到她。哪怕是看一眼也行。他疯狂的走出门,想找到阿玲,告诉她,他后悔了,他想跟她离开这里。 夜仿佛汹涌的潮水,在苏实刚走出楼门的时候,把他扑倒在地。苏实听到了笑声,他循声望去,居然是四楼的房子。这所房子,正是他的。他在对着他发笑。 苏实站起身,对着他说,好笑吗?我他妈的好笑吗? 你这个失败者,难道不好笑吗?你的举动愚蠢至极,你的选择一错再错,尤其是现在的你,已经一无所有,太他妈的好笑了。 你居然在笑我,你有没有搞错,我现在可是你的主人,明白嘛,你的一切都是我的,你是属于我苏实的! 拜托,苏实先生,你醒醒吧,趁早醒醒吧,我哪里是属于你的,你摸着你的良心说,我是属于你的吗,你还是二十年之后再回来跟我说这句话吧。对了,我再提醒你一点,你要是离开了这里,那你可就是彻彻底底的失败者,你的眼睛里写着,你的头顶上写着,你的脚底下也是写着,你就是一个不折不扣彻彻底底的失败者! 苏实环顾上下左右,失败两个字随处可见。 苏实没有说话,或者是他无言以对。 苏实想去找阿玲,可是他又怕离开这里。他怕他真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。 房子在那里哈哈大笑。 苏实站在那里,双眼含泪。他不敢继续走,但也没有回去。他直挺挺的站在那里,跟他的房子对峙。他只是想告诉他的房子,他不是个失败者,他还拥有眼前的一切。他等着黑夜一点点散去,他希望黎明快点到来。周围一切都静下去了,苏实站在那里,他看到了夜晚的孤独,他看到了夜晚的眼睛,他看到夜晚满含泪水在跟大地对峙。 一个小时过去了,苏实站在那里;两个小时过去了,苏实站在那里;三个小时……一直到六个小时过去了,苏实还是站在了那里。直到太阳成了他们对峙的见证人,他的房子安安稳稳地座落在那里,苏实笑笑,说,嗨,怎么样,我没有输吧,你是我的,就是我的。苏实感觉天旋地转,他慢慢走上楼。他感到如释重负,他是这场战争的胜利者。可是他的内心高兴不起来,他感到的却是沉重。苏实打开门,环顾四周,还是老样子,一切安好。他把门关好,然后就倒在地上,睡了过去。 6 苏实被一串电话铃声吵醒,他坐起身,揉了揉困乏的眼睛,接起电话,喂。 苏实,你这是怎么搞得,你看看都几点了,今天为什么没来上班,为什么不接电话?对方的声音像冰雹,砸在苏实的脸上。 行长,对不起,我今天有点难受。苏实低声说。 你上班都三年了,这点常识还不知道?你不知道请假嘛,不知道要写请假条嘛,你这个月的工资还想不想要,先罚款三百再说。 为什么要罚款啊,行长,我这是特殊情况。苏实委屈的说。 你难道自己不清楚吗,这个月被客户投诉,领导都找到了我的头上啦,这还不明白吗?苏实,…… 苏实打断他说,被投诉的不是我,行长。 不是你?不是你,还能有谁?你上班三年,都算老员工了,这点事情还不明白吗?…… 我明白你妈。这句话从苏实的心中跑了出来。苏实本没想说,但那句话像长了腿似的自己蹿了出来。这句话是他的心里话,但是说出口还是让他感到很惊讶。 什么?你说什么? 我说我操你妈。苏实一字一句大声地说。说出这句话,苏实不后悔。他把手机扔到一边,站起身向窗台走去。 他和行长早就有矛盾,但是以这种方式收场还是他始料未及的。苏实的头胀痛得厉害。夕阳西下,阳光照在他的脸上。他感到的却不是温暖,而是刺骨的寒冷。是该结束了,他自言自语道,早就该结束了,终于等到这个时刻了。他眼含泪花。现实压得他喘不过气来,他好想抛开这一切好好休息休息。 灯亮起了,夜幕正在拉开。苏实从阳台上缓过神来,他东走走西瞧瞧。还是老样子。多好。阿玲跟他在这里生活了一年,阿玲走后,苏实又生活了一年。这里的每个角落他都熟悉。他有点舍不得,但是他必须要走了。他找到行李箱,想装些东西。箱子里有一套整洁干净的衣服,苏实从来都没有穿过。这是阿玲临走的时候,阿玲在商场买给他的分手礼物。这衣服在箱子里一年了,苏实从来没有碰过。可是,今天他想穿上它。他抱着衣服走进洗手间。 这套西装,他跟阿玲曾经在商场里看了又看。好看,合身,只是有些贵。他穿好衣服,在镜子前照了照。衣服好看又合身,只是镜子中的人忧郁而憔悴。镜子中的那个人眼光呆滞,胡子拉碴,明显配不上这套衣服。他对着镜子说,这就是那个要为振兴中华文学而读书的苏实吗,你怎么可能是他!就你现在这个操蛋样,你怎么可能配得上阿玲!你看看你这个样子,人不像人,鬼不像鬼,你怎么可能是那个有理想有抱负的有为青年?!苏实正想脱掉外套,但他感觉里面的口袋里有东西。他掏出来,一块纸叠得整整齐齐。他拆开来,居然是一沓钱。纸的背面写着一行字: 苏实,我没有什么可以给你的,我把金项链卖掉了,给你买了这身衣服,剩下的钱都在这里。算是了了我这个心愿吧。你不要有什么内疚,谢谢你带给我那么多美好的回忆,谢谢你陪我走过青春这条河。爱你的玲。 泪水打湿了他的回忆,金项链是阿玲的妈妈留给她的,那是她最心爱的东西。还跟阿玲在一块的时候,苏实一直苦于没有更好的东西,可以配得上她的金项链。在阿玲离开的时候,他东借西凑了两万块钱,给她买了一对金镯子,他偷偷地放在了她的包里,没有告诉她。而此刻,他抱头痛哭,为这个煞费苦心却南辕北辙的结局。 夜在缓缓降临,苏实什么都没带,穿着这身衣服,告别了他的房子。他想念阿玲,他想去把阿玲找回来。在苏实走出楼门的时候,他对着房子望了又望,他说,嗨,哥们,我不能陪你了,我要出发了。风从四面刮来,他裹了裹衣服,走了出去。他自由了,他呼吸着夜晚的空气,在大路边上跑出了好远。 但,有那么一瞬间,苏实会感到惘然。昏黄的路灯延伸了好远,过往的行人和车辆把这个夜晚点缀得五彩缤纷。可热闹是他们的,苏实感觉他什么都没有。他一下子想不起他要去哪。他这样的逃避,该怎么样收场。苏实,一想到明天的不确定,就踌躇不前。他观察迎面的风,走过的人,呼啸而过的车辆,这样的夜晚让他感到安静,而且安宁,让他没有压力。 这个小县城夜晚的美,不在于浮夸的外表,而在于它有一颗宁静的心。他仰面对着熟悉的天空,自言自语地说,嗨,哥们,我现在就剩下你了,你说我是一无所有,还是无所不有?三年了,我在你的注视下,苟且偷生,你看到我的不如意了吗,你看到我的心酸了吗?可是现在只有你,还陪在我的身边,让我感到安静,让我没有压力,让我觉得我还不是一个失败者。我谢谢你。现在我要找回阿玲,寻回真爱,希望你能祝福我。 苏实回过身,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。这条路通往济南,通向阿玲。这样的夜晚多么美丽,明灭的灯光包围着他,广袤的黑夜包容着他,而苏实就这么走着,一直没有回头。

退出格雷厄姆的车,前门开了,一个女人走了出去。她看了我一眼,一个邪恶的笑容慢慢地蔓延在她完美无瑕的脸上。萨米拉。你真可爱。我贴上了我最好的假笑,以配合她。艾因斯利。很高兴见到你。

我头上的袋子紧贴在我身上,我几乎无法呼吸,这是由我被扭曲的奇怪位置加剧的。但是,我们没有幸福感觉就像一个小时,但我现在知道这仅仅是十五分钟,然后我觉得我们对接,在我身边的甲板上感受到了脚步声,并感到其他囚犯被解除束缚,当他们来找我的时候,我试图站立一次,但不能,他们又粗暴地带着我,仿佛是粗暴的。当他们再次脱下帽子时,我在一个牢房里。牢房已经老了,崩溃了。 ,闻到海风。

它是一块纸,灰色和柔软如法兰绒,毛边从一些较大的纸片撕下的边缘毛茸茸的。它被我看过的最细小,最仔细的笔迹覆盖。我展开它并举起它。文字覆盖双方,从一面的左上角落到另一面右下角的螃蟹签名。签名阅读,简单地说:ZEB.I捡起它并开始阅读。

偶尔会有一次撞车,接着是突然的惊吓,告诉其他船只被撞倒,他们的船员淹死在漩涡中。战斗也不是一边倒。不时地,一个穿盔甲的罗马人被带到舱口,在地上流血,有时死亡。有时,也会冒出一股烟,和蒸汽混合在一起,并用烘焙人类肉的气味弄脏,倒进小屋,把变暗的光线变成黄色的暗影。Ben Hur喘着气说,他们知道他们正从一团船的火焰中穿过,被拴在长凳上的划船人烧死了。